列宁的头影

那个时候，父亲在离我们家十五里的大队学校里教书（当校长）。

现在想来，那时父亲应该是每逢星期天回来一趟吧（今天的概念）。反正平时见不到他。

虽然我们都怕父亲（他平时的脸都是阴沉着的），但是他的回来，还是给了我们弟兄三人欢乐的时刻，快活的时光。因为他每次回来，都会给我们带回来好吃的，白糖，点心，他们食堂的白蒸馍、包子，有时还有肉，我们怎么不欢喜（这些东西，那时可不是谁想吃就吃的）。

欢腾过后，父亲是不允许我们长久地打扰他的。我们得上床去睡，不管睡着睡不着。

每当那个时刻，会有一个我们一直熟悉的身影来到我们家。我们知道他是村西头的，我们该叫爷爷。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当父亲回来时，就如期来到我们家，有说不完的话，有时笑，有时慨叹，直到我们睡着了，一无所知。

我们弟兄三人，躺在里间的大床上，叽叽喳喳，母亲在那头低声维护着我们，再吵，您爹又发脾气哩。我们置若罔闻，好吃的余味还没能让我们平静下来。

突然一声雷，吵啥吵，还不睡觉！父亲发脾气了，我们戛然而止。

这时我们看到，薄篱上（那时农家里惯常用的隔栅，是用高粱秆作经，麻绳作纬织成的，立在正间和里间之中做隔墙）再次出现了列宁（当时社会主义国家的伟大导师）的头像，是那个爷爷的头，咋就是列宁的头，那么像。秃顶却又飘逸，下巴前倾，一撮胡子，像刀一样锋利，似一往无前冲锋的力量。

薄篱上的头影，是罩子灯投下的（那时好点家境的才用，一般的都是一个小煤油灯，耸着一根粗灯芯，冒着浓烟）。

影子黑黑的清晰。

不时，又有两只大手在薄篱上碰杯，他俩又喝上了。

列宁头像

是三弟尿床了，母亲拖着疲惫的睡音在怪，白里只顾贪玩，黑里睡不醒。给我也弄醒了，我摸着被窝里的黑，照三弟的屁股上跺了一脚。母亲不愿意，你才几天不尿床了。

列宁在外面笑起来，又搁床上画地图了。

他俩咋还没睡。

经历过沧桑的今天，似乎才懂得了那时的父亲的说话夜深，才懂得了像列宁的爷爷经常的造访。可能那爷爷觉得和父亲说话舒服，父亲听得懂吧。而父亲，也有了在外很多不便说的话，和心里的苦闷，回村后有了一个可靠而安全的交流者吧。

人这一辈子，不是谁和谁都能说上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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