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爱玲的妙语连珠，秒杀一切段子手

夜读·开卷有益

张爱玲：把自己的感受写成段子

在中国现代文学的阅读出版和研究讨论中，有两个很关键的人物：一位是男性，他的名字是鲁迅；另外一个是女性，她的名字叫作张爱玲，原名张煐。

这一男一女两个人，分别可以说是两个产业：鲁迅产业、张爱玲产业。什么叫产业呢？听起来好像经济学做生意的一样。在文化研究里面，这其实是一个好词。如果说马家辉成为“马家辉产业”，意思是说很多事情会围绕马家辉发生，比方说出版，他的书不断地出版，出不同的版本，成为一种商业贸易，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持续性的生意。如果有很多关于马家辉的不同角度的研究和讨论，甚至争议，以及从文字出版延伸出来的改编，电视剧、广播剧等等，这个时候再提到马家辉或者马家辉的作品，就是产业的概念。

鲁迅跟张爱玲，他们成为一个产业的关键在于，他们写出了很好的、很深刻的文学作品，鲁迅先生创作了小说、散文、杂文、翻译，张爱玲主要写小说，也有散文和翻译作品。

这两个人很有趣，我们觉得张爱玲跟鲁迅作品的情调好像不太一样，对吗？可是里面又有个共通点，什么共通点呢？他们其实都是写人，写那个时代中国人的心理状况和行为，还有人与人互动展现出来的关系。

张爱玲也是写人，特别是写上海、香港等大都市里面男男女女的爱情。可是她不像鲁迅一样往外拉，她是往里面挖进去，到最后挖到什么呢？不是跟别人的关系，是一个人跟自己的关系，一个人心里黑暗幽微的所在，让你发现你的心原来这样想。一个人的想法往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张爱玲

张爱玲的好多作品里，《半生缘》也好，《金锁记》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也好，不管男女，在某个处境的反应会把当事人自己吓一跳，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会做这个决定、说这种话，原来自己是如此黑暗；或者相反，被自己在某些特定时刻所展现出的包容所震撼。人心是比黑洞更深的黑洞，是如此复杂、纠缠。

当鲁迅把人的心跟外在的社会、国家、民族、世界拉在一起的时候，张爱玲把人的心往里面挖，让你看到自己最深最深的那一层，甚至没有最深，只有更深；没有最黑暗，只有更黑暗；没有最刻薄，只有更刻薄；当然，反过来说，没有最光明，还可以有更光明。

无论是作家还是个人，对于人心的探索很难避免，这跟个人的成长、生平有深深的关系。

其实也有电视剧、电影和各种书来谈张爱玲的生平，大家都很了解，她的生活很简单，但她的作品、文字、想法丝毫不简单。

相对同时代的女性，特别是女作家，她的生活状况还算是一帆风顺的，因为她够低调，只是晚年精神状况有点不佳。

晚年张爱玲

张爱玲1920年出生，活了75岁，出生在上海，祖籍河北，她是蓝血贵族，名门之后。她的祖父母是谁呢？祖父是清末大臣张佩纶，祖母是李鸿章的长女李菊耦。

张爱玲的父亲出身世家，张爱玲妈妈姓黄，是清末长江七省水师提督的孙女，是个官三代。后来张爱玲爸妈离婚了，张爱玲的继母也是北洋政府国务总理孙宝琦的女儿，所以她真是名门之后。

当然，显赫的家世也被人家刻薄地调侃，那时候在上海有一位女作家，曾经写过刻薄的句子：“她是李鸿章的外孙孙女——其实这点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鸡，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，便自说自话是‘喝鸡汤’的距离一样，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点亲戚关系。”这种形容很刻薄。贵族的后代有什么了不起，她讽刺张爱玲整天说自己蓝血。

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，任何一个人都有兴趣去探讨自己祖先的历史，张爱玲也是如此。她是曾写过一些小散文卖弄过她的名门身份，但这样的刻薄说法是不对的，也是不公道的。

张爱玲小时候比较倒霉，可是也没有太过倒霉，因为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是这样。父亲抽鸦片，不务正业，爸妈离婚后妈妈追求自我发展，去英国到处闯荡，她基本上是被放弃、被冷待的。后来爸爸娶了个继母，对她不好，虐待她，曾经打完她之后关在房间里面，后来她自己跑出来逃走了，去找她妈妈，也跟她姑姑住过一阵子。

1939年，她本来去伦敦大学留学，还有奖学金，很厉害的，可是大战爆发，她只好改去香港大学文学系，留在了香港。

书还没读完，1941年日本侵略者占领香港，她又回到上海，就读于圣约翰大学，后来也没读完，闭门写作，开始了第一个阶段的写作，她很多重要的作品都在那个时候完成。

张爱玲（左）与母亲黄素琼

1950年，她的前夫胡兰成跑去了香港，张爱玲留在上海待了几年，不太适应新时代，也离开了，理由是什么呢？她说已经过了十年，她想回到香港继续完成因战争而中断的学业。在香港的几年，她写了一些小说，做了些翻译。

1955年，她去了美国，在美国交了男朋友——左翼作家赖雅，后来两人结婚了。因为丈夫中风，张爱玲要筹措赖雅的医疗费，只好又回到中国香港，靠写电影剧本赚钱。

张爱玲赚钱后回美国支持丈夫，丈夫去世后，她留在美国，写作生涯也不太顺，这时候她的精神状况不太好了，在很多书信集里也能看到，她整天搬家，整天说有跳蚤跟着她，她不想求人家，只不过有些年轻朋友还是想帮忙。

去世之后，她的作品陆续重新出版，张爱玲的一生成了传奇。

本文摘自“人生之书”系列

读张爱玲、谈张爱玲，要跟她学什么呢？当然可以欣赏她的文学造诣，读她的小说，有太多值得我们看完再看的作品。

可是有一本书被忽略了，我觉得年轻人想到张爱玲的时候可以跟她好好学学写金句。把生活的种种感受用很调皮、很刻薄、很尖锐，或者说很深刻的语句写出来。很多年轻人经常在网络上面写金句，读段子，我认识好多年轻朋友，都喜欢叫自己段子王，是不是“王”不知道，可是他们很喜欢写段子、看段子。

张爱玲有一本书可供大家学习，就是《张爱玲私语录》。这本书里有她看待世界的方法，如何捕捉她的感受，如何用很好玩、很独特的语句来呈现这种感受，把生活感受文学化，或者是说把生活感受变成段子和金句，这是大本领。

我们面对生活的种种，有自己的感觉，可是感觉过了往往就算了，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觉。所以必须学习并且练习去体会自己的感觉，然后把它写出来，让这成为一种习惯。这蛮好玩的，不是为了出版赚钱，而是为了自己感动，为了跟关心你的人分享。写作或者说出自己的感觉，本身就是一个很有趣、很有美感体验的事情。如何学呢？多读《张爱玲私语录》里面的种种金句、语录。

这本语录里面收了她的一些笔记，张爱玲以前跟一对夫妻，宋淇先生还有宋太太非常要好，他们以书信往来，在她家留下了很多的笔记、杂记，我亲眼看过那些材料原稿，都写在信封上，甚至写在报纸旁边。因为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纸张，张爱玲也不太爱惜东西，她爱钱，她也很随意，随便抓起什么就写，一句一句记下她的杂感。后来，宋淇的儿子宋以朗把这些材料整理出版，成为《张爱玲私语录》。其实还有很多没出版的，我也亲眼看到，我们还可以再等一等。

张爱玲

什么叫作“体会自己的感觉”呢？我举个例子，比方说20世纪50年代张爱玲在香港，为了生活要翻译很多东西，有些她根本不喜欢做，可是为了生活，没办法，又写又翻译。

她写信给朋友宋太太就提到一句，表述当时的感觉，说：“我逼着自己译爱默生，实在是没办法，即使是关于牙医的书，我也照样会硬着头皮去做的。”假如是一般人，会说当时我为了钱被逼翻译某某的书，那没办法，为了吃饭。可是张爱玲不是，她突然来了一句“就算是翻译牙科医生的书”，我们都知道牙医的书很闷，千篇一律。其实这就是体会自己的感觉，这就是把生活感觉文学化，是要学的本领。

还有另外一个非常好的例子，她把自己的感觉也写进了她的小说里面，像这一句，她写信给朋友感叹：“我的人生，如看完了早场电影出来，有静荡荡的一天在面前。”比喻多么好，有过这种经验的人都明白，通常晚上看完电影回家洗澡睡觉了，而早上看完电影出来，哎呀，还有一个大白天，干什么好呢？整个心是虚的，空荡荡，好像被掏空了一样，张爱玲就这样描述。

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作家，木心。木心有几句金句，有人来问他，生命是什么？木心就说，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其实也像张爱玲所说的“空荡荡的感觉”，都是很厉害的描写。

《张爱玲私语录》中对很多事情的描述，我们平常也有这种感觉，可是就不懂得像她这样来描述。也有些俏皮话，比方说，她写“文章写得好的人往往不会拣太太”，不晓得谁给她这种感觉。她还说“一个家庭如果没有感情，就会多用许多冤枉钱”，为什么呢？家庭不和谐跟钱有什么关系呢？她说，因为大家不会真心地合作节省，家庭不和睦，大家就乱花钱来消气或者发泄。她懂得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。还有，她说“教书很难——又要做戏，又要做人”，这个我最有同感了。

我们知道她跟胡兰成交往过几年，爱恨交缠。她在信里面提到他，可是不提他的名字，她说什么呢？“从不向人呼彼名。”“彼”就是某人的名字，就算听到别人提到，也觉得刺耳。她写了一句英文：“Asifit’susedonlyinloveandpassionanddiedwithit…”这个名字只在很热情地谈恋爱的时候管用，没有爱就不复存在。就是说爱的时候当然叫名字，不爱的时候听到名字就会不舒服、讨厌。

张爱玲说：“孤独时试呼其名，答复只有‘空虚’，知道人已不在。”这句感觉很纠结，刚说不喜欢听他的名字，不叫他的名字，可是在一个人孤独的时候，她还是会试着喊这个名字。可是结果只感受到空虚，才深深地明白人已经不在了。所以这很有意思，不管心中怎么冷，还是有个东西存在，不然为什么孤独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呢？

张爱玲写的金句还有很多，比方她说“我常常故意往‘坏’处想——想得太坏，实际发生的事不会那么坏”，我们都有这种感觉，可就是她写出来了。

张爱玲手稿

当你看这本《私语录》时，你会想象张爱玲这个富有文学天分的人，她的生活状态跟你我一样。她是一个人，也会有一些性别的偏见，会有一些迷信、偏执、执着，我们跟张爱玲的差别在于，她能把生活感受文学化，能够把它写出来。

比方说，大家都有迷信的时候，张爱玲就会这样写：“每次事情悬而不决，一过了我生日就会好转，今年也是，先是那眼镜，然后是《秧歌》。算命的说我眼睛不够亮，戴了眼镜运道就会好。”

张爱玲做什么事都会有些小迷信。她在美国出版一些英文书，也要过了7月5号才出，为什么呢？因为她偶尔会翻那些牙书（牙牌），是占卦用的，比如求一个事情，要查卜卦的签牌，求到几号牌，再查那个书，说会怎样怎样，比方说过了7月5号运气才好。就像我们查星座说的水星逆行，张爱玲也信的。

还有她对于样貌的偏好，她说自己喜欢圆脸。她说：“下世投胎，假如不能太美，我愿意有张圆脸。”她也没解释为什么，反正有了张爱玲撑腰，女生们就快乐吧。很多女性都嫌自己的脸太圆了，可是有她撑腰，你可以说，没关系，张爱玲也喜欢圆脸。

她的俏皮话还有很多：“中年以后之女穿暗淡衣——为过去的她服丧。”好像哀悼过去的自己已经不再青春、不再美丽了，这当然有偏见。

她对女人的偏见很多，她认为女人不能太美，说：“我总相信一个人，尤其一个女人谦虚一点是好的。”还说“一个女人太十全十美——又美又慧——不像真人；必须略有些缺陷，才像活生生的人——仿佛上天觉得别人享受太多秀色和才具，太便宜了”。

她说，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一个神经质的女人。这很奇怪，男人神经质就可以吗？

《私语录》还有其他好玩的小事情可以看，书里有张爱玲自己画的旗袍，她托朋友替她定做衣服，所以要把自己的身材尺寸量出来，你知道她三四十岁时的身材是什么样的吗？书中写道：下围是37寸半，胸围32寸多，腰围好像27寸，凹凸有致。

从张爱玲身上的很多小故事，我们可以获得些小启发。你可以去想，张爱玲也是人，我们也是人，为什么人家成为文学大师，我们不行呢？自己去思考吧，自己去学吧。

阅读小彩蛋

作为写作的人，我最喜欢她谈写作的句子，她是用英文写的，后来被翻译为中文。

“藉写作来宣泄——于是其他人就会分担我的记忆，让他们记住，我就可以忘却。”

写作的人都会有这种感受。她说用写作来宣泄，我觉得，不仅是懂写作，还有她对写作有敏锐的思考跟感受，又能把关于写作的感受写出来，这就是我们爱死张爱玲的理由。

多看张爱玲的语录，多看她的金句，希望你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段子王。

“人生之书”系列是马家辉写给年轻朋友们的一套轻读传记，讲述百位大师的人生故事，用另类的视角带你探索不一样的人生答案。钱锺书、川端康城、肖邦、张幼仪、王尔德、贝利、特斯拉、阿加莎·克里斯蒂、马尔克斯、丰子恺、金庸……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，又有着怎样的时空交错，如何影响着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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